第103章 白纸(1 / 1)
听完徐彬鞭辟入里的分析,阿诺对天下的局势豁然开朗,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尽数消散。他也彻底想明白了乾王唐辰宇为何要让自己以近乎与世家决裂的方式证明忠心,又为何许下这般厚重的承诺——皆因泽州於乾王而言,是图谋大业的关键之地,一个自断后路、无依无靠、只能倾心依附他的阿诺,才是乾王最想要的助力。阿诺望著徐彬,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如此说来,乾王殿下当真是深谋远虑,对我的期望竟如此之高。”
徐彬缓缓頷首,继续沉声说道:“主公本就是乾王殿下的唯一人选。帝都那群巫族质子,大多在锦衣玉食的消磨中变得颓废庸碌,少数几个尚有风骨的,也无主公这般实打实的战绩与履歷。而要想彻底掌控泽州,与巫族各部打交道是必经之路,故而主公既是乾王的唯一选择,亦是最合宜的选择。他此刻下些重本暗示,终究只是口头期许,日后能否兑现,全看主公能带来多大价值,於乾王而言,横竖都无损失。”
阿诺轻轻点头,语气淡然:“嗯,的確如此。不过此事对我们而言终究太过遥远,等返回泽州、站稳脚跟后,再作计较不迟。”两人又围绕赴任泽州后的细节寒暄商议了片刻,阿诺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书房。屋內只余下徐彬一人,他缓缓拿起那张乾王相送的白纸字帖,指尖轻柔摩挲著墨跡已乾的“王”字,眉头微蹙,口中低声嘀咕:“王上加白,便是『皇』字。乾王殿下,你可知晓自己这隨手一赠,送出的是何等徵兆”
光阴倏忽而过,几日弹指即逝,阿诺调任泽州的日期已然敲定,离开帝都的日子近在眼前。蓝卓上书的请归奏摺也顺利获批,在乾王的暗中干预下,他毫无阻碍地拿到了离京许可,此刻正兴高采烈地忙著收拾行装,將乳娘备好的家乡物件一一规整入箱,眉眼间满是归乡的雀跃。
恰在此时,高家差人送来一封信函。阿诺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只见上面是高华燁遒劲工整的手书,字跡坦荡有力。信中写道:“今日听闻烈贤弟即將调任泽州,我弟兄三人亦將远赴镜州。从此山高水长,相隔千里,难得再聚。故趁此离別之际,相邀烈贤弟等人赴天通楼一聚,把酒夜话,以诉离別之情,共敘往日情谊。”
面对高华燁的盛情相邀,阿诺眉头微蹙,心中泛起迟疑。按眼下局势,自己已然彻底归入乾王麾下,与帝都世家贵族早已站在对立面,此刻私下与高华燁往来,难免徒生事端,引人猜忌。可念及与高氏三兄弟的深厚情谊,那份发自內心的珍视,又让他不愿轻易割捨这份难得的友情。
阿诺沉吟片刻,终究过不了自己心底那关,对著送信的僕从温声道:“烦请回稟你家公子,我必准时赴约,不见不散。”打发走僕从后,阿诺立刻派人通知彭虎、古拉二人,让他们隨自己一同前往赴宴。隨后,他转身步入书房,將自己打算赴约的消息告知徐彬,原以为会遭到夫子的责备劝阻,却不料徐彬听后神色依旧平静淡然,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倒眼底带著几分理解。
阿诺心中不解,忍不住问道:“夫子,弟子这般任性赴约,你不生气,也不反对吗”徐彬抬眸看向他,语气中满是通透:“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主公离別前与至交好友敘旧饯別,本就是人之常情,何来指摘之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公不必忧心乾王殿下那边的態度。先不说你与高华燁兄弟相交之事,定然瞒不过乾王的耳目,他早已知晓;单论主公如今对乾王的重要性,他也绝不会因这点小事便苛责於你,主公大可放心前往。”
阿诺闻言,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长舒一口气道:“夫子这般说,我便放心了。”徐彬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期许与劝慰:“主公你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我知晓主公这些年顛沛流离,过得极不容易,事事都要谨小慎微、看人脸色。但我要劝主公一句,长久压抑本性,终究会磨灭心中志向,主公切记此言。”
阿诺心中微微一震,眸光微动,被徐彬的话深深触动。他忽然想问自己,究竟何为志向回巫乡查清父亲的死因,早已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在这份执念达成之前,他从未认真思虑过自己的未来。阿诺眉头紧蹙,陷入沉思,翻来覆去思索许久,依旧未能想清答案。
看著阿诺纠结迷茫的模样,徐彬心底暗暗思忖:“阿诺啊,你身上唯一欠缺的,便是野心。这大爭之世,胸无大志、安於现状者,终究只能受制於人。待你补齐这最后一块短板,方能真正在这天下间站稳脚跟,拥有属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不过不急,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夫子会一直等你,交出那份只属於你自己的人生答卷。”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阿诺带著彭虎、古拉二人如约抵达天通楼。天通楼巍然矗立在靖恭坊正中,飞檐翘角,朱窗黛瓦,雕樑画栋间尽显气派,乃是坊內最负盛名的顶级酒楼。此楼最为奇特之处,便是站在顶层包间凭栏远眺,皇宫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清冷微光,殿宇巍峨、宫墙连绵的景致尽收眼底。故而朝中世家贵族、达官显贵,皆爱在此摆酒设宴、招待亲朋。
坊中素来流传,此楼幕后老板身份尊崇莫测,所谓“天通”,便是能通到大正朝真正的天——瑞隆帝跟前。在天通楼设宴,不仅耗费巨大,更讲究设宴者的身份地位,寻常商贾即便腰缠万贯,顶层包间也绝不接待。唯有高华燁这般顶级世家子弟,方能眼都不眨地包下顶层,从容设宴。
阿诺等人刚至酒楼门口,早有身著青色短打的小廝候在阶前,见阿诺等人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起諂媚的笑意。阿诺报上姓名后,小廝愈发恭敬,引著三人拾级而上,穿过雕饰精美的走廊,一路往顶层包间而去。
推开包间木门,高华燁、高公郑、公开疆三兄弟早已在此等候。包间內陈设雅致,檀香裊裊縈绕,四壁悬掛著名人字画,桌上摆著精致果碟与温酒壶。高华燁见阿诺等人到来,率先起身,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阿诺的肩头,语气热络:“烈贤弟,可算来了,快上座!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阿诺对著三人拱手寒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小弟来晚了,让三位兄长久等,还望海涵。”高华燁摆了摆手,爽朗笑道:“哪里哪里,我们弟兄三人也是刚到不久。诸位快请入座。”待阿诺、彭虎、古拉依次落座后,高华燁抬手吩咐小廝传菜,不多时,身著统一服饰的小廝们便鱼贯而入,手中端著描金食盒,一道道珍饈美味次第上桌,荤素搭配、摆盘精致,香气扑鼻而来,很快便摆满了整张圆桌。
高华燁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琼浆泛著莹润光泽,他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这第一杯酒,为兄恭贺烈贤弟荣升正五品安南將军,此去泽州,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来,大家满饮此杯!”眾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香醇厚,暖意直入腹腑。
放下酒杯,阿诺看向高华燁,好奇问道:“高大哥,你信中说你们弟兄三人即將远赴镜州,不知是有何事发生”高华燁尚未开口,身旁的公开疆便抢先答道:“並非什么急事,乃是大哥被朝廷徵辟,出任镜州一郡的正四品郡守,不日便要外放赴任,我们弟兄二人相伴同往。”
阿诺闻言,当即再度端起酒杯,眼中满是真挚的喜悦:“高大哥能得朝廷起復为官,实乃天大的喜事!小弟敬兄长一杯,祝兄长在镜州政绩卓著,步步高升!大家同饮!”眾人再度举杯,痛饮一番,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高华燁放下酒杯,语气坦荡,眼中满是赤诚:“当官与否,於我而言並无所谓,只求能在任上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便此生无憾了。”阿诺眼中露出钦佩之色,由衷讚嘆:“兄长志洁高远,心怀苍生,小弟深感佩服,唯有祝兄长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高华燁淡淡一笑,转而看向阿诺,语气温和:“听闻贤弟也要返回家乡泽州任职,为兄也祝贤弟一路顺风,早日与家人团聚,了却心头牵掛。”阿诺听后,眸光悠远,带著几分悵然与思念,轻声说道:“我离开巫乡太过久远,故土模样早已模糊,就连家人的容顏,也只剩朦朧记忆,不知他们还会不会认得我。”
高华燁抬眼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眸光中带著几分追忆,语气轻柔却坚定:“贤弟放心,定然会认得出。无论相隔多远、岁月多久,家人的牵掛始终不变,那份血脉羈绊,从来都不会因时光而消散。”阿诺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是的,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著他们,盼著早日归乡。”
见席间气氛因离愁变得有些沉重,高华燁连忙转圜笑意,朗声道:“不说这些伤感之事了!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咱们只管痛痛快快醉一场,不留半点遗憾才是!”眾人闻言,皆觉有理,纷纷放下心头愁绪,不再拘束,推杯换盏、畅所欲言,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气氛愈发欢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