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虎穴(1 / 2)
杜小源第一次以教师的身份走进福和小学的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腋下夹着一本语文课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老师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大腿内侧,一颗时刻绷着的、从不敢松懈的心。
他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卧底。化名杜小源,真实身份是缉毒警,警龄五年,执行过三次卧底任务,无一失手。可这一次,他的上司林峰告诉他,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的一次。
“福和小学,川北山区,离最近的县城要开四个小时车。学校不大,一百多个学生,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留守儿童。”林峰把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去年,这所学校有四名男学生离奇失踪。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都是住校生,都是晚上不见的。”
杜小源翻开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问。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峰点了根烟,“县局查了半年,什么也没查到。失踪孩子的家长来闹过,被学校安抚下去了。后来我们收到一条匿名举报,说福和小学里面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举报人没说,只说了一句——‘你们派个年轻警察进去,当老师,待一个月,就知道了。’”
杜小源合上卷宗,看着林峰。“你相信?”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信,可我查不动了。上面压着,我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杜小源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折好,塞进胸口的暗袋里。“我去。”
福和小学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操场,围墙很高,铁门很重。学校建在半山腰,后面是密密的竹林,前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他到的时候是下午,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接待他的是校长,姓周,五十多岁,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杜老师,欢迎你。我们这里条件艰苦,委屈你了。”
杜小源笑了笑。“不委屈。我是农村出来的,什么苦都吃过。”
周校长带他参观了学校。教室、食堂、宿舍、操场,一一走过。走到学生宿舍楼的时候,杜小源注意到一楼最里面有一间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看不清上面的字。
“那间是什么?”他问。
周校长的脚步顿了一下。“以前是杂物间,堆些不用的东西。后来锁了,钥匙找不到了。”
杜小源没再问,可他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他被安排住在教师宿舍的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就是那片竹林。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竹叶沙沙的响声,把白天看见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锁着的杂物间,周校长顿住的那一步,还有他进校门时门卫老头看他时那种奇怪的眼神——不是打量,是打量之后的某种确认,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翻了个身,正要入睡,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拍篮球。砰砰,砰砰,砰砰,从楼下传来,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没有人。可那个声音还在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地底下。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走廊很黑,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楼梯口,下了楼。一楼大厅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墙壁上,影子晃来晃去。他顺着声音走,走到那间锁着的杂物间门口,停了下来。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拍篮球,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很多人在里面走,走来走去,走个不停。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换成了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个语调,那个节奏,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同一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门。门上的封条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看见封条前就封了,可里面的声音,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问门卫老头。老头姓陈,七十多岁,在这里看了二十多年大门。杜小源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蹲在他旁边,假装闲聊。
“陈大爷,学校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陈老头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昨晚听见那个杂物间里面有声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拍球。”
陈老头的脸色变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杜老师,我跟你说一句,你听不听?”
杜小源点头。
陈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间屋子,你别靠近。那里面的事,你别打听。你在这里待一个月,安安稳稳的,走你的。别管闲事。”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
杜小源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
他在福和小学待了三天,白天上课,晚上在校园里转。他记住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盏灯。可那间杂物间,他再也没靠近过。不是不想,是陈老头那句话让他犹豫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查这间屋子,是为了查那四个失踪的孩子。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暴露身份,他得等,等那个举报人说的时间——一个月。
第四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加密的,是林峰。
“小源,举报人又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
“他说,那四个孩子不是失踪,是被送走了。送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学校的地下。”
杜小源的手抖了一下。“地下?”
“他说,福和小学里面去了。”
杜小源握着电话,听着林峰的声音,脑子里却响起了那个脚步声,那个从杂物间里面传来的、很多人在同时走路的脚步声。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小心周校长。”
电话挂了。
杜小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学校,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那些失踪的孩子,那间锁了三十多年的杂物间,那个周校长,那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谁的门卫老头,还有那些他还没看见、却已经感觉到的东西,都在这个黑暗里,等着他。
第五天晚上,他决定去探那间杂物间。
凌晨一点,他穿好衣服,把匕首别在腰上,拿着手电筒,下了楼。走廊很黑,应急灯灭了,他摸黑走到一楼,顺着墙根摸到那扇门。门还是锁着的,封条还在。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锁。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他试着拽了拽,锁很紧。他掏出匕首,插进锁扣里,用力一撬,锁开了。
他推开那扇门,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照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石头砌的,很窄,很陡,伸向黑暗深处。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从然后走了进去。
楼梯很长,他走了大概两分钟,才踩到了平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四周是黑暗的、空旷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他停下来,把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照到了墙壁,照到了地面,照到了——人。
很多的人,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地下空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穿长衫,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现代校服。他们站着一动不动,面朝同一个方向,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呼吸。杜小源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是那四个失踪的孩子。他们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像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他走近一个男孩,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还没碰到,男孩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他看着杜小源,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
“杜老师。”
杜小源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男孩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杜老师,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杜小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孩,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那四个失踪的孩子,想起林峰说的“送到那个东西里面去了”,想起周校长顿住的那一步,想起陈老头说的“别管闲事”。他明白了,这个学校被送到了这里。和那些穿着不同衣裳的人一起,站在这里,闭着眼睛,呼吸着,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