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虎穴(2 / 2)
他转身就跑,跑上楼梯,跑出杂物间,跑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大口喘气。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峰打电话,可手机没有信号。他试了好几次,打不通。他坐在床上,握着手机,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去找周校长。周校长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杜老师,坐。”
杜小源没有坐。他站在周校长面前,盯着他。
“周校长,学校
周校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他又笑了,笑得很自然。“
“杂物间那个楼梯,走下去,有很多人。站着,闭着眼睛。那四个失踪的孩子,也在里面。”
周校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杜小源。
“你是警察?”
杜小源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走路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你问问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
杜小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校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想知道这个学校的时候,这块地是乱葬岗,埋了几百年的死人。盖房子的时候,挖出了很多白骨,有的埋回去,有的扔了,有的就砌在墙里。那些死人不安分,老出来闹,闹得学生不敢住校,老师不敢上课。后来请了个先生来看,先生说,你们得把那些魂收起来,收到地底下,拿东西镇着,镇住了,它们就不闹了。”
杜小源的脑子里嗡嗡的。“拿什么镇?”
周校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拿活人镇。把活人送到,就那么站着。他们的魂会散,散了,就镇住了那些死人。镇一段时间,死了,再换新的。”
杜小源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那些孩子——”
周校长点点头。“就是被送下去镇的。不光他们,还有很多人。从建校到现在,几百年了,一直这样。”
杜小源站在那里,看着周校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你疯了。”
周校长笑了。“不是我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没办法。我不送他们下去,那些死人就会上来。上来了,这个学校就没了,这个村子就没了,所有人都得死。我送他们下去,至少还能保住大多数人。”
杜小源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下了楼梯。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些穿着不同衣裳的身体,看着那四个失踪的孩子。他蹲下来,握着那个男孩的手,凉凉的,像石头。
“杜老师,你别怕。”男孩又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我们在这里不疼,不饿,不冷。我们就是走不了。你来了,你能带我们走吗?”
杜小源的眼泪流下来。“能。我带你们走。”
男孩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杜小源站起来,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跑上楼梯,跑出杂物间,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宿舍楼,跑到学校门口。铁门关着,锁着。他翻墙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跑,跑了很久,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林队,福和小学来。”
“什么事?”
杜小源深吸一口气。“地底下有人。很多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分不清。”
林峰沉默了。“你确定?”
“确定。”
“我明天到。”
杜小源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他跑下来的路,看着那个藏在竹林深处的学校,看着那些他还没看见、却已经深深印在脑子里的脸。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学校,是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他看见了那些东西,知道了那些事,他的手沾上了那些孩子的体温,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呼吸声。他忘不掉了。
第二天,林峰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到了。他们封锁了学校,疏散了学生和老师,挖开了那间杂物间的地下空间。挖掘机挖了三天,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具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没完全腐烂,有的还穿着现代校服。法医做了鉴定,那些尸骨中,有四具是去年失踪的那四个孩子。还有更多,年代久远,身份不明。
周校长被捕了。他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可他的说法和那天对杜小源说的一模一样——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他的律师在法庭上为他辩护,说他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说他是在幻觉的驱使下做出这些事的。可杜小源知道,他没有病。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只是选择了一种疯狂的方式来面对这个疯狂的世界。
案子结了,可杜小源睡不着了。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地下墓穴,看见那些闭着眼睛的人,看见那个男孩睁开眼睛看着他,说“杜老师,你来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灯,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城市几百公里外的大山深处,有一个学校,学校,等着。等什么?等下一个被送下去的人,等下一个来救他们的人,等下一个像他一样、无意中闯入、看见了却再也忘不掉的人。
他抽了一根烟,又一根,又一根。抽到天亮。
很多年后,杜小源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退休了。他住在城郊的一间小房子里,每天种花、养鱼、遛弯,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可他每天晚上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墓穴,看见那些脸。他知道,那些脸会跟着他一辈子。他忘不掉,也逃不掉。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孩子,那些被送下去镇鬼的孩子,他们怕不怕?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被送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哭,有没有喊妈妈,有没有求周校长放过他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呼吸着。他们不疼,不饿,不冷。他们就是走不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那个男孩的话——“你来了,你能带我们走吗?”他说能,可他没做到。他带他们走了吗?他报了警,挖开了墓穴,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可他们的魂呢?那些站着的、闭着眼睛的、呼吸着的魂,还在那里吗?还是在他带他们走的那一刻,就散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还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他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呼吸声,是拍篮球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从楼下传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楼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声音在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他笑了,他知道,那是他们在跟他说话。在说,杜老师,我们还在。你还记得我们吗?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还愿意带我们走吗?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走到楼下,站在月光里,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说:“我记得。我记得你们。我还愿意带你们走。可我不知道怎么走。你们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带你们走?”
没有回答。只有那个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像心跳,像脚步声,像很多人在走路,走来走去,走个不停。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那些脸又来了,那个男孩又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杜老师,你来了。”
他点点头。“我来了。”
男孩笑了。“那你带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握住男孩的手。这次不是凉的,是温的。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了心跳,一下一下,和那个砰砰砰的声音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和那些脸一起,走进了那个黑暗的、空旷的、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地方。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那个地下墓穴里,和那些站着的人站在一起,和他们一起闭着眼睛,一起呼吸,一起等着。等下一个来带他们走的人。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些脸不见了,那个声音也没有了。可他知道,他们还在。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个他忘不掉的地方,在那个他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会回去的地方。他们等着他,等着他说那句话——“我带你们走。”
他笑了笑,下了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楼,那些灯,那些车,那些人,都不知道,在他心里,有一个很大的地方,住着很多人。他们站着,闭着眼睛,呼吸着,等着。等他的每一次闭眼,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地方。他是他们唯一能看见的人,唯一能听见的人,唯一能带他们走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那些脸陪着他,那些呼吸声陪着他,那个砰砰砰的声音陪着他。他走到哪,他们跟到哪。他活着,他们就活着。他死了,他们陪他。他永远不会孤单。
很多年后,他死了。死在那间小房子里,死在那个他每天坐着发呆的窗前,死在他自己的影子里。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只有那些脸,那些他忘不掉的、带不走的、永远跟着他的脸。他死了,那些脸也跟着他死了,散了,消失了。可那个砰砰砰的声音还在,在那个他住过的小房子里,在那个他坐过的窗前,在那个他每天发呆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像脚步声,像很多人在走路,走来走去,走个不停。
后来有人租了那间小房子,住了几天就搬走了,说晚上总听见砰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拍篮球,从楼下传来。房东说楼下没有人住,租客不信,非要退租。房东没办法,退了钱,把那间房子空着了。再也没人住过。
只有那个声音,一直在。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个关着的窗户后面,在那个永远照不到阳光的角落,砰砰砰,砰砰砰,像心跳,像脚步声,像很多人在走路,走来走去,走个不停。等下一个能听见它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