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故诺安人 风雷骤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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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春色连绵百里,官道两侧新绿叠翠,暖风裹挟着乡野浓郁的草木清香,一路铺展向一马平川的许家寨。
黑宸一人一马,轻装简从,褪去了往日随行的护卫仪仗。一身浆洗得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立。胯下骏马稳步踏过黄土古道,扬起浅浅烟尘,没有奔赴军务时的凛冽急促,让这场归寨之行,添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松弛与安然。
此番从蚌埠百里驰归,沿途山河锦绣铺陈,旷野平川一望无垠。一路行来,遍地炊烟次第升起,曾经满目疮痍的乱世痕迹,被春日新生的绿意浅浅遮掩,目之所及,皆是久违的人间太平烟火。
待他策马行至许家寨高耸的青石门楼前,已是月上林梢的亥时。寨口值守的护卫队员,远远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当即挺身立正,眉眼间尽数是敬重与欣喜。
“队长归寨!速开寨门!”
两声清亮的禀报划破夜色,守门护卫快步上前迎上,利落抬手行礼,身姿端正肃穆。
黑宸轻勒马缰,骏马稳稳驻足。他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整饬一新的寨门、规整坚固的寨墙,还有街巷间往来有序、各司其职的寨民,眼底悄然漫过一层温和暖意。
离寨不过短短数日,许家寨依旧安稳如故。炊烟袅袅缠绕屋舍,人声温厚温润街巷,全无半分动荡乱象。这里是他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守住的一方净土,是麾下所有弟兄、流离百姓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官场诡谲翻覆,此地始终留存着乱世中最纯粹的安稳。
“寨中近日一切安好?”黑宸声线低沉温和,轻声问询。
护卫朗声应答,字字笃定:“回队长,全寨安稳如常!春耕农事井然有序,窑厂工坊昼夜运转不息,学堂晨读之声日日不绝,寨内防务昼夜值守、无一丝疏漏差错!”
“队长,属下这就去伙房为您备饭!”
“不必了。”黑宸微微摆手,语气平易,“夜色太深,莫要劳累伙房弟兄。我一路奔波已然疲乏,即刻便去歇息,你们换班之后,也早些休整。”
言罢,他利落翻身下马,摘下马背行囊,随手将马缰递予身旁值守队员,叮嘱其将战马牵至马厩喂食休整。随后踏着平整的青石板寨道,步履从容,缓步走入静谧的寨中。
一夜无事,风平浪静。
黑宸酣睡至日上三竿,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方才踏出居所。
春日的许家寨,阳光明媚,满目生机盎然,处处皆是温柔景致。道旁杨柳垂丝,柔嫩新叶随风轻摇;墙角野花簇簇盛放,暗香随风浮动。沿街屋舍青砖黛瓦、整齐洁净,错落有致。晨起的寨民各司其职,安然度日:老者静坐门前晒日闲谈,妇人打理家事、浣洗衣物,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清脆的欢声笑语散落整条街巷。
历经数年战火飘摇、绝境流亡,这般烟火融融、岁月静好的日常,在动荡乱世之中,早已是千金难换的奢愿。
黑宸步履从容,目光缓缓掠过周遭烟火景致,心底安宁之余,亦藏着沉甸甸的厚重。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从不是天命馈赠,而是无数弟兄以热血性命铺就,是全寨上下同心相守、勤恳耕耘,方才换来的来之不易。
顺着青石板巷道缓步前行,不多时,他便行至邹诗涵的院落门前。
指尖轻叩木门,嗓音轻柔:“诗涵姐,起身了吗?”
院门应声而开,一道素衣飒爽的清丽身影快步迎出。邹诗涵一身浅青劲装,长发利落束起,眉眼沉静温婉,身姿挺拔干练,兼具女子的温润柔和,与久历军旅、执掌寨务的沉稳利落。
她早已知晓黑宸归寨的时日,整日留心寨口动静,方才听闻值守禀报,便即刻起身等候。
望见黑宸安然归来的身影,邹诗涵脚步微顿,眼底漾开一抹安稳柔和的笑意,轻声道:“你回来了,一路奔波劳顿,辛苦了。”
“无碍,一路平顺。”黑宸淡淡应声,连日坐镇蚌埠紧绷的思虑心弦,在此刻悄然松弛,“我昨夜便归寨了,歇息一夜,已然无碍。”
春日暖风拂过二人肩头,吹散一路风尘,温柔静谧。
邹诗涵目光柔和,缓缓道出近日一桩旧事:“前日午后,寨门来了一位从六安孤身投奔而来的姑娘,便是此前传信提及的巫珊珊。她孑然一身,行囊空空,衣衫沾满风尘、破旧不堪,面色苍白憔悴,一路奔波透支过重,站在寨门口摇摇欲坠,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我上前问询来历,她言语怯懦,态度却格外笃定。她说一年前春夜,在六安家中与你偶遇相识,得你一句乱世诺言。此后数月,战火连绵、流离不断,她无依无靠、颠沛求生,唯有你当年那句承诺,是支撑她熬过无边绝境的唯一念想,故而不远千里,执意奔赴许家寨投奔于你。”
说罢,邹诗涵侧身抬手引道,语气温和妥帖:“我已将她安置在寨中僻静的别院,清幽安静、无人惊扰。这两日安心休养,她气色已然好转大半,情绪也安稳平和了许多。她日日盼着与你相见,你随我来吧。”
黑宸微微点头,眼底掠过唏嘘感慨,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而行,避开主街的喧嚣人潮,沿着清幽静谧的巷道,缓步走向村寨深处的别院居所。
沿途院落雅致洁净,草木葱茏葳蕤,隔绝了街巷的热闹喧嚣,唯有春风穿叶的簌簌轻响,衬得周遭岁月安然、静谧无边。
行至一座青砖围合、木门素雅的独立院落前,邹诗涵轻轻推开院门。院内整洁清净、窗明几净,一棵高大泡桐伫立院中,满树紫花簌簌盛放,淡淡花香萦绕庭院,沁人心脾。
“珊珊姑娘便在此处。”邹诗涵驻足院外,轻声叮嘱,“这孩子性子腼腆温柔,一路受尽乱世磨难,心底敏感细腻。你说话温和些,莫让她拘谨不安。”
“诗涵姐,我知晓。”黑宸颔首应允,神色温和。
邹诗涵浅浅一笑,不再入内,轻声道:“你们慢慢叙话,我在院外守着,不打扰你们。后续有任何安排,随时唤我即可。”
话音落,她轻步退至院外,顺手将木门虚掩,为二人留足独处叙话的空间,周全妥帖。
黑宸抬步,缓步踏入院中。
庭院青石石桌旁,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
少女年方十七八岁,身形清瘦娇小,一身干净素雅的粗布新衣,是邹诗涵特意请寨中裁缝为她赶制的衣衫,尽数褪去了一路风尘狼狈,衬得眉眼清秀温婉。
她乌黑长发简单挽起,颊边垂着几缕细碎发丝,肌肤因长期饥寒奔波显得苍白纤薄。一双眼眸澄澈干净,藏着未脱的青涩腼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历经绝境磨难后的沉静与执拗。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少女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缓缓转身。
看清来人挺拔沉稳的身形、清冷俊朗的眉眼,以及那一身久经沙场、自带沉稳气场的玄色劲装,巫珊珊澄澈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翻涌着怯生生的欣喜,还有一份深埋心底的笃定。
是他。
时隔一年,纵使当年只是匆匆一面、短暂相逢,她依旧牢牢记得这张面容,记得这个男人一身正气的模样,记得乱世之中,是他赠予自己唯一的诺言,成为她无边黑暗里的一束光。
羞怯慌乱瞬间漫上眉眼,巫珊珊下意识垂落眼帘,双手紧张攥住身前衣角,指尖微微收紧,脸颊泛起淡淡绯红。她身姿微屈,姿态恭敬又羞怯,细弱沙哑的嗓音裹挟着一路风尘,温柔开口:
“黑宸……黑宸大哥。”
一声轻浅细碎的呼唤,跨越百里山河,历经四月风霜,藏着孤女最执拗的奔赴与执念,轻轻落在寂静庭院之中,格外动人。
黑宸脚步微顿,目光温和落在少女单薄的身影上。看着她眉眼间未散的怯懦、眼底藏不住的依赖,心底的唏嘘再度翻涌。
眼前的少女,本是安稳求学、长于书香的温婉模样,本该安居故土、潜心读书、岁岁平安。却被无情战火撕碎所有平静,硬生生卷入乱世洪流,沦为颠沛流离的孤人,受尽人间疾苦。
他当即敛去平日执掌寨务、决断杀伐的冷峻凌厉,声线放得愈发温和沉稳,唯恐语气稍重,惊扰了这千辛万苦方才寻得安稳的姑娘。
“不必拘谨,无需多礼。”
黑宸缓步上前两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体恤:“一路从六安辗转数百里,孤身跋涉而来,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问候,平和温柔,无居高临下的疏离,唯有乱世之中最踏实的暖意。
巫珊珊垂着的眼帘微微颤动,紧绷数月的羞怯与惶恐悄然褪去,她微微抬眸偷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细声应道:“不辛苦……能走到这里,能见到黑宸大哥,便一点都不苦。”
一路乞讨求生、风餐露宿、步步惊魂的无尽苦楚,在抵达归宿、得见念想之人的这一刻,尽数化作值得。
黑宸望着她温顺懂事的模样,耐心轻声问询过往,语气包容温和:“诗涵说你孤身辗转数月、颠沛流离。去年六安一别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
安稳的环境、温和的语气,给足了少女倾诉的底气。巫珊珊紧绷数月的心弦彻底松弛,积攒已久的委屈、惶恐与心酸,伴着轻柔细碎的语调,缓缓流淌而出。
她嗓音轻颤,眼底泛起薄薄水雾,却依旧强忍着酸涩,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段破碎流离的过往:
“去年十月,六安、立煌两地同时兵败。家父巫瀛洲,彼时正率领残余部属驻守六安,战事溃败后,只能带着残部仓促突围。”
“那时候遍地都是溃散的兵马、逃难的百姓,枪炮声不绝于耳,人流汹涌奔逃,烟尘漫天、哭喊震天,乱世乱象触目惊心。我跟着父亲的队伍一同撤退,混乱中被人流冲撞推倒,不过转瞬之间,周遭尽是陌生人影,再也寻不到父亲的队伍,寻不到半个熟人。”
“短短片刻,便是骨肉离散、天人阻隔,从此杳无音信。”
庭院瞬间陷入寂静。
乱世之中的失散,从不是寻常走丢,而是生死未卜、山河两隔的永久别离。一场兵荒马乱,便撕碎阖家安稳,从此音讯全无、前路茫茫,何其悲凉。
巫珊珊轻轻吸气,抬手悄悄拭去眼角将落的湿意,继续诉说着四个多月的亡命归途:
“刚与家人失散时,我守在原地苦苦等候两日,盼着父亲能折返寻我。可等来的,只有络绎不绝的逃难人流,始终不见亲人踪影。彼时战火未歇、兵匪横行,我不敢久留,只能跟着逃难人群一路向外辗转。”
“起初我身上还有十余块银元与些许法币,可乱世物价飞涨、法币急剧贬值。从前一万法币能置办一桌好菜,到后来,一万法币竟换不来一个馒头。我先是花钱买食住宿,后来盘缠日渐拮据,只能租住破旧民房苟存。不过一月光景,所有钱财尽数耗尽,我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彻底成了乱世中无依无靠的孤女。”
少女的语调愈发轻弱,满是无尽的酸楚与无奈。
“无钱无粮、无依无靠,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我不敢混迹杂乱的逃难人群,恐被人裹挟欺辱、遭遇匪盗恶人,只能独自择偏僻小路徒步前行。白日天光微亮便动身赶路,日暮便寻荒寺、破屋、树洞暂且栖身,从不敢夜行。”
“山路崎岖、官道荒凉,我体弱力薄,拼尽全力一日也走不出二十里。饿了便沿途乞讨,低声恳求乡野百姓施舍残羹剩饭,无人接济时,便啃野草、饮溪水充饥;寒夜风霜刺骨,只能蜷缩在破旧被褥中硬扛雨雪寒凉。”
“这四个多月,我日夜兼程、不敢停歇,逢人便打听许家寨的方位。起初无人知晓,我便转而问询怀远方向,凭着路人零星指引与模糊方位,跌跌撞撞、走走停停,躲过兵匪战乱、熬过饥寒雨雪,硬生生徒步数百里,终于走到了这里。”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辛酸,道尽乱世孤女的绝境求生。
一个养在象牙塔、从未谙世事的读书少女,一朝跌落乱世炼狱,以孱弱之躯扛下数月颠沛、九死一生,仅凭一句渺茫诺言,跨越山河奔赴一场未知的安稳。
庭院春风徐徐,却吹不散这番叙述里裹挟的无尽悲凉。
黑宸静静伫立,默然听完全程,眼底的温和尽数沉淀为深沉的沉肃与唏嘘。
他半生浴血沙场,见惯乱世流离、人间疾苦,早已练就临危不乱、宠辱不惊的心性,可听闻这般细致入微、步步皆苦的亡命归途,心底依旧翻涌起层层波澜。
山河破碎,乱世浮沉,最苦的从不是浴血厮杀的将士,而是这些无辜受累、手足无措的寻常百姓与柔弱稚女。战火无情,碾碎太平、离散骨肉、倾覆安稳,将无数普通人的一生,拖入无边苦海。
待巫珊珊话音落定、垂首沉默片刻后,黑宸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温和坦荡、真诚笃定:
“一路千难万险,你能平安抵达此处、熬过万般绝境,已是万幸。”
“过往所有流离苦楚,到此为止。你千里奔赴、践诺而来,我去年许下的庇护之言,永远作数。从今往后,许家寨便是你的安身之所,你再无需颠沛流离、惶恐度日。”
一语落地,重若千钧。
这不是敷衍的宽慰,不是客套的善意,而是乱世之中,一诺千金的坦荡担当。
巫珊珊微微抬头,澄澈眼眸水雾氤氲,眼底却骤然亮起安稳的光芒。数月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孤苦无依,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漂泊万里、历尽万难,她终究寻到了归处,觅得了一份踏实的安稳。
片刻沉静后,黑宸望着眼前青涩懂事、骨子里藏着坚韧的少女,语气平和坦荡,全然为她前路考量,不存半分私心:
“你如今已然平安落脚、脱离险境,往后的日子,你可有自己的打算?”
“若是你想继续求学,寨中可资助你前往南京、上海完成学业,无需顾虑资费;若是你偏爱清净安稳,可留在寨中新学堂教书育人;若是你不愿治学,想凭一己之力立身,我便为你安排稳妥差事。”
“从今往后,这座小院便是你的专属居所,是你的永久港湾。我会让诗涵姐将你的户籍录入许家寨人口簿,自此,你便是许家寨真正的一员。”
“日常两餐可去寨中大食堂就餐,寨中每月按烈士家属标准,给你配发三斤白面、五斤粗粮、二斤大米、半斤食盐、一斤猪油,外加一块大洋津贴。院落配有独立灶台、锅碗厨具,闲暇可自行捡拾柴火生火做饭,自在随心。寨内烈士家属院的老人皆是这般待遇,往后你便与她们一般,安稳度日、受人善待。”
他将所有选择权尽数交于少女手中,尊重她的本心,周全她的前路,坦荡磊落、公私分明。
巫珊珊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懂事与执拗:
“黑宸大哥,我不想再读书了。”
“乱世动荡,天下学堂大多停摆荒废,我在六安女子中学的学业,早在战火中尽数搁置荒废,如今早已跟不上课业进度。更何况我如今孤身无亲、寄身于此,已然叨扰众人良多,绝不能坐享安稳、白吃白住,一味拖累大家。”
黑宸心中暗自感慨。
这姑娘年少历经世事磨难,远比同龄女子通透懂事。深知乱世谋生不易,更懂得旁人的庇护皆是情分,从不会肆意消耗、心安理得索取。
“我想做事,想寻一份安稳差事,凭自己双手劳作立身。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自给自足,不再拖累寨中众人,踏踏实实安稳度日。”
少女语调轻柔,字字铿锵坚定,眼底满是自立自强的韧劲,褪去了怯懦,只剩坦荡。
黑宸看着她澄澈笃定的眉眼,心底满是赞许。
绝境浮沉、饱经磨难,却依旧心性纯粹、通透良善,不贪安逸、不慕清闲,坚守本心、自立自强,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他略一思忖,快速权衡适配,当即定下周全稳妥的安排:
“你既想立身做事,我便为你寻一处最合适的去处。”
“蚌埠面粉厂是我们现下最稳固的实业根基,厂规规整、人事安稳、风气清正,无派系纷争、无龌龊乱象,最适合你这般心性纯粹、性子安稳的姑娘落脚。”
“厂区负责品控稽查与内务规整的张若琳,年纪与你相仿,性格爽朗通透、正直热忱,极好相处。你们年岁相近、心性相投,朝夕共事为伴,既能相互照拂,也能让你早日走出过往阴霾,适应安稳新生活。”
这番安排面面周全、恰到好处。面粉厂守备严密、安稳稳妥,适配女子立身;张若琳性格开朗,恰好可带动腼腆内向的巫珊珊;厂区差事清闲规整,不费体力,适配她孱弱的身子骨,可谓万般妥帖。
巫珊珊眼眸骤然一亮,眼底漫起欣喜与真切的感激,连忙躬身道谢,语气真挚温柔:“多谢黑宸大哥费心安排!我一切听从安排,必定踏实做事、勤勉本分,绝不偷懒懈怠,绝不拖累大家、添麻烦于人!”
看着少女眼底彻底褪去流离灰暗、重燃生活期许,黑宸心底微定,正欲开口再叮嘱宽慰几句,彻底让她安心。
安顿完巫珊珊诸事,黑宸随即动身,前往探望何秋艳的母亲。
刚踏入院落,他便轻声唤道:“娘!”
何母闻声快步迎出,满脸慈爱,拉着他上下打量,语气满是心疼:“宸儿,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又瘦了这么多!你在外奔波军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娘,我都知晓。”黑宸笑着应声,随即打开手中纸包,献宝似的递上前,“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这是蚌埠特产的老冰糖、灌浆羊角蜜,还有小京果,如今在蚌埠最是流行,您快尝尝。”
说着,他捏起一块羊角蜜递到何母嘴边。
何母笑着张口接住,眉眼满是暖意:“好好好,娘自己来就好。嗯,真甜,味道确实不错!”
她握着黑宸的手,眼底满是动容,又带着几分愧疚怅然:“你这孩子,在外事务繁忙、诸事缠身,不必总记挂着娘。娘年老体弱,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黑宸心中了然。
何母始终心怀执念,自觉女儿何秋艳、丈夫皆已牺牲,本无资格再让他赡养照料,数次想要离寨终老。可转念丈夫、女儿皆长眠于许家寨陵园,年迈孤身,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万般无奈只得留守,心中常年郁结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