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无声的驱逐(1 / 2)
那一个小时对于四位倭国游客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昂贵的外套和防风装备在如此极寒面前,似乎失去了作用。
带着金丝眼镜那位的镜片蒙上了白雾,又迅速结起细微的冰晶,他不停地擦拭,脸色铁青。
叫骂最凶的那两个人早已没了之前叫骂的气势,只是紧紧裹着自己,在原地小幅度地、无法控制地颤抖,鼻涕不知不觉流下来,也顾不得擦,很快就在鼻孔下方形成了冰碴。
最胖的那个人,此刻也缩成了一团,原先通红愤怒的脸变成了青紫色,牙齿嘚嘚地打着颤,连抱怨的力气似乎都被冻住了,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小陈的方向。
他们呼出的浓重白气瞬间凝成冰雾,挂在眉毛、睫毛和围巾边缘,四个人仿佛成了会移动的雪人。
当那辆灰色的别克商务车终于拖着轮胎压过冰面的刺耳声响驶近时,四人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扑了过去,争先恐后地拉开车门,狼狈不堪地挤进了车厢。
那一刻,逃离室外酷寒的短暂喜悦,甚至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车厢里,只是没有了那割肉的寒风而已。
空气依然冰冷、凝滞,仿佛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冰窖。
车内外的温差微乎其微,座椅皮革摸上去硬邦邦、冷冰冰,和室外的铁架子并无二致。
车窗内侧甚至也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发动机虽然运转着,但传来的热量似乎完全被这无边的寒冷吞噬了。
导游最后一个上车,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他也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司机师傅,”他声音还有些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残留的焦急,“麻烦你把暖风开到最大,我们在外面站了快一个钟头,实在冻透了,骨头缝里都冷。”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颊瘦削,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旧棉服。
他闻言,并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导游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早有预料的意味。
他撇了撇嘴,用一种无可奈何、却听不出多少真诚歉意的口吻说:“那你们只能忍一忍了。我这车的制暖设备,坏掉了,吹不出热风。”
“什么?!”导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比车外寒风更甚的凉气从他脚底猛地窜起。
“制暖设备坏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气愤和刚刚有所缓和的冰冷身躯又颤抖起来,“我们包你一天的车,你这车冷得跟冰窟一样,这不得把我们都冻坏了吗?!这天气没暖气怎么行!”
司机这才稍微转过半边脸,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你打电话的时候,光急着问有没有车、多少钱、多久能到,你没问我暖气好不好使啊。怎么,现在嫌冷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油滑,“要是你对这车不满意,行啊,你现在就下去,另外找车去。不过我可得把话撂前头:是你自己选择不坐了的,算你违约,钱我可是不退的,一分都不退。大冷天白跑这一趟,我也不能亏着,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像一把冰锥,彻底扎透了导游的心。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不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坏车的司机,而是从一开始就落进了一个精心算计的陷阱。
这个司机恐怕早就知道了他和后座上面游客的身份,用看似“勉强答应”的姿态,诱使他付出高价,然后上了车,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要么忍受这冰窖般的车厢完成行程,要么下车,人财两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街头重新开始绝望的寻找。
“你……你是故意的!”导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受骗的羞辱而嘶哑,“你这是欺诈!停车!快停车!把我们放下!把钱还给我!”
司机脸上的嘲弄之色更加明显了,他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冰冷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欺诈?话可别乱说。车给你开来了,说好送到地方,我肯定送到。你自己受不了冷要下去,怪谁?钱?什么钱?那是你包车的费用,车动了,这钱就是我的了。有本事,你报警啊?”
他笃定了在这天寒地冻、行程紧急的情况下,对方根本耗不起。
车厢后座,四位倭国游客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中文对话的所有细节,但“暖气坏了”、“不退钱”、“欺诈”、“报警”这些关键词,以及导游与司机之间骤然紧张、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他们完全感受到了。
刚刚因为上车而略微缓解的僵硬身体,似乎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他们看着前排争执的两人,看着车窗外荒凉寒冷的街景,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更深重的、落入窘境的冰冷所取代。
这辆车,这个狭小冰冷的移动空间,仿佛成了他们此刻无法逃离的、充满屈辱和欺诈的寒冰囚笼。
车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成了有形的固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导游胸膛剧烈起伏,与司机那副无赖嘴脸对峙的怒火在血管里奔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当那句“有本事,你报警啊?”伴随着轻蔑的嗤笑砸过来时,一股更现实、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他的冲动。
他僵在原地,脑中飞快地、痛苦地计算着:已经耗费的一个多小时,是在足以冻僵骨髓的严寒里,打了无数通电话、近乎哀求才换来的“机会”。
那贴进去的五百块钱,此刻像一块冰,硌在他的心口。
现在下车?在这零下二十六七度的街头,带着四个已经怨气冲天、几乎冻僵的“金主”,重新开始那绝望的寻找?他不敢想象。
下一个司机会不会更过分?
会不会干脆就找不到车?
整个上午的行程将彻底瘫痪,后续的连锁反应和可能面临的、更为严重的投诉与索赔,让他不寒而栗。
现实,比这坏掉暖气的车厢更加冰冷坚硬。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怒火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不得已的隐忍强行覆盖。
他转过身,不再看司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而是面向后座的四位游客。
他们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青白,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眼神里交织着未消的怒意、刺骨的寒冷,以及一种被困于此的茫然与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