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前尘事以了结(上)(1 / 2)
李星群踏进家门时,院角的老桂树正飘着细碎的花瓣,柳珏坐在廊下翻着账本,指尖沾着墨汁,在纸页边缘画着小圈——那是她算账时的老习惯,一遇到难算的收支就会这样。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见是李星群,又低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利落。
“今日在朝堂上,陛下提了柳家的事。”李星群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应下了,回去就修书,把你从正妻降为平妻……不,是废为妾室。”
算盘声猛地停了。柳珏捏着算珠的手指顿在半空,墨汁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抬眼看向李星群,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我让你废了我,你就真废啊?”
“不是你之前说,这样能让陛下放心,也能护住李家的工匠技艺吗?”李星群愣了愣,从袖中摸出之前柳珏塞给他的护心丹瓷瓶,“你还说,母蛊在陛下手里,只能先顺着他来……”
“我让你顺着,没让你这么顺!”柳珏“啪”地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时裙摆扫过凳脚,带得地上的桂花瓣飘了起来,“我以为你会跟陛下说‘容后再议’,或者找个由头拖一拖,谁让你直接拍胸脯应下的?你当这是军营里领军令呢,说一不二?”
她说着转身就往内屋走,脚步又快又急,连廊下的账本都忘了收。李星群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一脸茫然——明明是柳珏先提的主意,怎么自己照做了,她反而生气了?他蹲下身,捡起散落的账本,指尖拂过那团墨渍,忽然想起年轻时柳珏跟他拌嘴的模样,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占理,却还是会气得脸红。
第二天一早,李星群刚洗漱完,就见昭姬提着食盒走进院来。她是来送云莘兰新配的伤药,见李星群独自坐在廊下发呆,便笑着打趣:“怎么,跟柳夫人还没和好?我昨天路过你家墙外,听见里面算盘响得跟打雷似的。”
“她多半是真生气了。”李星群叹了口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我实在想不通,她自己提的建议,我照做了,她反而恼了。”
昭姬放下食盒,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星群你这个笨蛋,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懂女人心?不管是十七八的姑娘,还是跟你过了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说‘你这么做’的时候,未必是真要你做,是想让你哄一哄。柳夫人让你废她,是为了大局,可你连句‘委屈你了’都没说,直接就应下,换谁谁不气?”
李星群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可不是嘛!我昨天就光顾着跟陛下周旋,忘了跟她多说两句……”他站起身,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翻出压在箱底的武夷岩茶饼——那是柳珏念叨了半个月的茶,上次茶铺老板说只剩最后一块,他特意让李助去留着的;又找出柳珏去年摔裂的端砚,那砚台是她陪嫁来的,一直舍不得扔,他前几天找了城南的老木匠,用金箔把裂缝补好了。拿着这两样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柳珏的内屋走去。
此时的内屋,柳珏正趴在窗缝上往外看。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直起身,把桌上的针线筐往旁边一推,故意板起脸,坐在椅子上假装翻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星群探头进来,手里捧着茶饼和砚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进来干什么?”柳珏头也不抬,声音故意放得冷淡。
“给你带了点东西。”李星群走到她面前,把砚台递过去,“你上次说这砚台裂了可惜,我找老木匠补了,金箔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珏指尖碰了碰砚台边缘的金箔,心里软了半截,嘴上却硬:“补了又怎么样,裂痕还在,又不是新的。”
“是是是,”李星群赶紧点头,又把茶饼递过去,“还有这个,你念叨了半个月的武夷岩茶,我让李助去茶铺抢……不是,去买的,最后一块了,老板说再等就得明年。”
“抢?”柳珏忍不住抬眼,看见李星群紧张得挠头的模样,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你当你还是年轻时带兵呢,买个茶还要抢?”她接过茶饼,指尖捏了捏,“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真把我这‘妾室’当外人。”
“什么妾室,”李星群赶紧坐下,拉过她的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柳家的当家主母,那文书就是写给陛下看的,回头我找个由头压着,不递上去就是了。”
柳珏瞪了他一眼,却没抽回手:“你以为陛下那么好糊弄?不过……算你识相。”她拿起砚台,对着光看了看,“这金箔补得还不错,比上次那个木匠手艺好。”
“那是,我特意跑了三趟城南,才找到这个老木匠。”李星群笑着说,见她不生气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柳珏忽然想起什么,又板起脸:“对了,下次再跟陛下议事,不许再擅自应下这种事,得先跟我商量。你五十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做事不经过脑子。”
“是是是,都听你的。”李星群连连点头,看着柳珏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五十岁的拌嘴,比年轻时的甜言蜜语还让人踏实。院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砚台的墨香和茶饼的清香,成了这秋日里最暖的烟火气。
李星群从军机处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庭院里的海棠树落了满地碎红,管家正指挥着仆役清扫,见他进来,忙躬身道:“大人,夫人在书房等着呢,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他推开书房门,就见柳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账簿,指尖夹着支狼毫笔,正对着账本上的红圈皱眉。桌上的白瓷茶杯早已凉透,旁边堆着几封盖着“急件”印的书信,都是各地商铺送来的。
“回来了?”柳珏抬眼,把笔搁在笔山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朝廷的任命状还没到,但上海那边不能等。我跟船厂的管事通了信,他们说上个月新造的那艘‘沧溟号’还得调试,我得先过去盯着。”
李星群坐下,拿起一本账簿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工厂的营收,太原、五台县的几家铁厂、织布厂都画了红叉,旁边注着“已变卖”。他抬眼看向柳珏:“都处理好了?”
“破而后立嘛。”柳珏拿起茶杯抿了口凉茶,语气倒坦然,“除了上海的船厂,其他赔钱的、被朝廷盯着的厂子,不如趁早卖了干净。省得你到了上海还分心,我先去把新厂的地圈下来,等你上任,正好能开工。”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推到李星群面前,“这里面是船厂的图纸和上海那边的人脉名册,你带着,到了那边用得上。”
李星群捏着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面,忽然想起昨日柳珏还闹着脾气不理他,今日倒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柳家主事。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大师姐的声音隔着窗棂飘进来:“星群,你在吗?我们有事找你。”
两人起身到了客厅,就见大师姐、钟知音、胡瑗、郑秀珍几人都在。桌上摆着个深蓝色的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本线装的武功秘籍,封面上写着“混元心经”四个篆字,墨迹还带着点新气。旁边放着个白瓷药瓶,瓶口飘出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