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一三〇七章 乡音万里(1 / 2)
永乐十五年的南海,连黄昏都带着黏稠的湿气。淡马锡岛西北角,三巴旺崖下的丛林深处,赵亮(完颜亮)收操后并未直接返回充斥着汗味与喧嚣的营房。他卸下了沉重的训练火铳与弹药袋,只穿着被汗水反复浸透、结出白色盐霜的军服衬衣,独自一人钻进了面向柔佛海峡的密林。
这里是他近来发现的隐秘角落。盘根错节的古榕气根垂落如帘,将他与身后的明军营地暂时隔绝。他拨开一片肥厚的蕨类植物,在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光滑的岩石上坐下,目光投向北方。
夕阳正缓缓沉入马六甲海峡的西端,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而凄婉的橘红。狭长的柔佛海峡对岸,便是三佛齐的疆土。此刻,对岸新建的新山租界海关码头已是灯火初上,那是明国协助建造的,煤气灯稳定的光点连成一片,勾勒出栈桥和泊位的轮廓。几艘悬挂日月旗的明海商会运输舰正在卸货,隐约可见蒸汽吊臂转动的小小身影。更远处,三佛齐本土的渔村闪烁着零星、昏暗的油灯火光,与这边码头的「不夜」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边是秩序、力量、永不疲倦的光明;一边是散漫、传统、遵循古老节律的昏黄。
赵亮看着这片被明国力量逐渐改造的海峡,心中五味杂陈。他在东点军校学过,控制关键航道与节点,便是扼住了贸易与战争的咽喉。淡马锡,新山海关……明国正一点点地将理论变为现实。这效率,这规划,令他这个来自苦寒北方的少年,在感到震撼的同时,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与疏离。
海风带来对岸红树林的腐殖气息,夹杂着码头隐约的煤烟味。这南国特有的、无处不在的湿热,依旧让他肠胃不适,精神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不由得想起了会宁府干燥清冽的秋风,想起了阿玛(完颜宗幹)带着幼年的他在混同江冰面上纵马飞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带着一种痛快的自由。想起了赴明留学前皇玛法(完颜吴乞买)在燕京皇宫暖阁里,那混合着檀香与皮革气息的、沉甸甸的嘱托……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忽然,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女声哼唱,如同幽灵般,从他身后不远的密林深处飘来。那调子苍凉、悲切,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哀伤。
赵亮浑身猛地一僵。
「那里有满山遍野大豆高粱——」
歌声断续,咬字带着某种古怪的北方口音,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汉话方言,但那旋律,那歌词描绘的景象……
「在那青山绿水旁,门前两棵大白杨,齐整整的篱笆院ㄦ……一间小草房啊,诶诶诶哟——」
松花江!
这几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亮毫无防备的心口!那是他魂牵梦绕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故乡!是刻在完颜氏血脉里的土地!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万里之外的南洋荒岛,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唱出?!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警觉、所有的伪装、所有在军校被反复锤炼的战场本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戳肺管子的乡音,彻底击得粉碎!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他被海风磨砺得粗糙的脸颊。他想起了混同江封冻时江面开裂的巨响,想起了春天开江时跑冰排的壮观,想起了秋日里一望无际、金黄翻滚的高粱地……那些深埋心底、几乎要被明国的“抛物线”和“蒸汽机”覆盖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忘记了去探查歌声的来源是否危险,忘记了身为明军少尉遇到不明身份者应有的反应。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透过朦胧的水光,呆呆地望着对岸那片属于别人的、灯火通明的土地。
林中,歌声在他泪奔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四周只剩下海浪拍打崖壁的单调声响,以及热带丛林永无休止的虫鸣。仿佛刚才那几句勾魂夺魄的乡音,只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幻觉。
但脸上冰凉的泪痕,和心中那撕开裂肺般的痛楚,却在清晰地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有人,在这孤岛之上,用一首他从未听闻、却直指他生命根源的歌,轻易地撬开了他层层设防的心壳。
赵亮猛地抬手,用军服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冲散了那片刻的失神与脆弱。
暴露了?!是谁?!
他急速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猎豹般扫向歌声传来的黑暗林深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侧——那里,本应挂着他的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