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英雄名录(2 / 2)
“替顾营长看看她娘。”李文斌说,“她那封家信没写完,我帮她写完。”
老周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跟你去。”
下午四时,卫生队
沈寒梅在写病历。
今天是伤员转院的最后一批,三十七个人,目的地是哈尔滨陆军医院。她需要把每个人的伤情、用药、手术记录整理成册,交给押运的军医。
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小赵蹲在门口剥葱,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沈医生,”小赵忍不住开口,“您从早上到现在写了六个钟头了,歇会儿吧。”
沈寒梅没抬头。
“马上就好。”
小赵把剥好的葱放进竹篮,蹭了蹭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桌边。
“沈医生,我帮您整理?”
沈寒梅把最后一页病历签完,放下笔。
“不用。”她说,“已经写完了。”
她把那叠病历摞齐,用线绳扎好,在封皮上写下“哈尔滨陆军医院收”几个字。
小赵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寒梅问。
小赵挠挠头。
“沈医生,”他说,“我昨天在食堂听周副司令员说,纵队部那边正在整理烈士名录,要把每个牺牲同志的姓名、籍贯、牺牲经过都记下来,编成一本书。”
沈寒梅没有说话。
“顾营长也在里面。”小赵说,“还有胡营长、吴连长、孙班长……”
他顿了顿。
“我想给顾营长写点什么。她教过我打枪,教过我伪装,教过我冬天怎么在雪地里趴四个钟头不冻僵。可我……”
他低下头。
“可我写不出来。一拿起笔,脑子里全是她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样子。”
沈寒梅站起身。
“不用写长篇大论。”她说,“写你记得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纸,放在小赵面前。
“你记得她教你打枪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吗?”
小赵想了想。
“军装。”他说,“旧的,左袖口补过一块补丁。”
“什么颜色?”
“灰的。不是新发的这种灰,是洗了很多水的浅灰。”
“她说了什么?”
小赵沉默了很久。
“她说,小赵,你瞄的不是敌人的头,是你心里头最想保护的东西。”
沈寒梅点点头。
“就写这些。”
小赵握着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
沈寒梅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阶沿的青石上。
她想起1945年湘西,她第一次见到林锋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左臂的烙铁伤狰狞外翻,人已经昏迷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从没见过的军刺。
老周军医说这人活不过三天。
他活了三天,又活了三年七个月。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水融化的凉意。
远处,纵队部的窗户亮着灯。隔着半个院子,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
小赵还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她把那叠空白信纸往他手边推了推。
“不够还有。”她说。
傍晚六时,纵队部
林锋站在窗前。
院子里,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黑狗准时蹲在灶房门口摇尾巴。周大海从政治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摞文件,独臂夹着公文包,步伐还是那么快。
陈启明从作战科出来,边走边和参谋交代什么,手里的红蓝铅笔还没放下。
李文斌从侦察营的方向走来,肩上扛着那支莫辛-纳甘,枪托上那道划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他们都朝着食堂的方向走。
林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叠名录。
周大海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王大锤。湘西雪峰山,1945年4月。
李石头。湘西龙潭镇,1945年5月。
孙富贵。四平,1946年4月。
赵小栓。四平,1946年4月。
王猛。四平外围破袭战,1947年2月。
李根壮。一下江南战役,1947年3月。
陈三水。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顾小莺。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胡老疙瘩。阜新城攻坚战,1948年10月。
吴国栋。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马德胜。黑山阻击战,1948年10月。
……
两百六十七个名字,后面还有空白。
林锋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
“刘玉柱。辽宁辽中人。侦察营二连三班班长。1948年10月25日牺牲于黑山101高地。追记一等功。葬于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十九排二号。”
他把笔放下。
名录翻到扉页,周大海在那里写了一句话:
“以此铭记那些没能等到胜利的人。”
林锋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他在
“也以此告诉后来的人,他们等到的胜利,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名录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食堂开饭的哨声响了。
1948年11月24日,傍晚六时三十分
特种作战纵队的四千多名官兵陆续走进食堂。
炊事班今晚炖了白菜粉条,加了猪油渣,香味飘满整个院子。黑狗在灶台边急得团团转,被炊事员用笤帚轻轻赶开,又不死心地凑上去。
周大海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里,右手使筷子已经熟练多了。他把碗里的猪油渣拨出一半,放进旁边空着的碗里,推了推,又收回来。
李文斌站在灶台边排队,肩上还扛着那支莫辛-纳甘。炊事员给他多打了一勺菜,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启明坐在长条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战役侦察纲要》。他边吃边看,筷子上夹的白菜掉进书缝里,手忙脚乱地往外扒拉。
小赵坐在门口,面前摆着那叠写满字的信纸。他还在写,笔尖划破了两页,又换新纸从头写起。
老周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他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黑狗,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林锋没有去食堂。
他站在纵队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
沈寒梅从卫生队那边走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
她走到他面前,把搪瓷缸递过来。
“白菜炖粉条,热过的。”
林锋接过缸子。
“你吃了吗?”
“吃了。”沈寒梅说,“和小赵一起吃的。”
林锋点点头。
沈寒梅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旁边,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灯火。
“名录写完了?”她问。
“没有。”林锋说,“还剩很多空白。”
沈寒梅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会写完的。”
林锋看着她。
她转过头,也看着他。
“但不是现在。”她说,“是等我们打完所有仗,回到后方,坐在安稳的屋子里,点一盏不担心被风吹灭的灯,慢慢写。”
林锋没有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菜已经凉了,粉条坨在一起。但汤还是热的。
1948年11月24日,夜十时
林锋回到桌前。
名录还摊开在那里,扉页上那两行字被煤油灯映成温暖的橘黄色。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又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他放下笔,把名录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夜风停了。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穿越旷野,一声比一声更远。
那是向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