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圆桌前的暗流（1 / 2）

观澜山庄的扩建工程，其实三个月前就完工了。

但直到昨天，楚靖远才第一次踏入那片扩建区域。设计师是香港请来的，姓郑，六十多岁，专做中式庭院，据说祖上给晚清王府修过园子。楚靖远对他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要有个能坐三十人的议事厅；第二，厅里要有棵活树。

郑先生当时推了推老花镜：“楚总，厅里种树……风水上讲究‘木在室中，人囚于困’。”

“我要的就是这个寓意。”楚靖远说，“让坐在里面的人记住，再枝繁叶茂的树，也需要四壁规范，需要修剪，需要光照和水的分寸。”

现在，楚靖远就站在这棵树下。

是一棵罗汉松，树龄至少百年，从浙江某个废弃的祠堂里移植过来的。树干粗粝，枝干虬结，针叶青翠，在挑高十米的议事厅穹顶下，依然显得从容不迫。树根周围垒着青黑色的太湖石，石缝里长着苔藓，湿漉漉的，在空调恒温的环境里保持着不该有的生机。

环绕罗汉松的，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紫檀木桌。直径八米，整木切割，没有拼接痕迹，桌面纹理如云如雾，在柔和的顶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桌边均匀分布着三十把椅子，同样是紫檀木，但椅背的高度、弧度各不相同——这是郑先生的主意，说“人各有位，椅各承身”。

楚靖远在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比其他椅子略高两厘米，椅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扶手打磨得温润如玉。他往后靠了靠，刚好能看到整个圆桌的全貌，也能透过议事厅的落地玻璃幕墙，看到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种着竹子，刚移栽不久，还有些蔫，但假山流水已经运作起来，水声潺潺，隔着玻璃也能隐约听见。

“楚先生，人员都通知到了。”周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家族核心成员二十三人，除三位在国外赶不回来的，其余二十人全部确认出席。盟友方面，周文远部长、赵山河先生、王世坤律师确定到场。另外……”

他顿了顿。

“说。”

“海因里希先生从德国发来邮件，说他下周三到上海，希望能拜访您。邮件里提到了‘家族治理’这个词。”

楚靖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海因里希，德意志银行前副主席，现在是靖远集团在欧洲的独立董事。这个德国老头嗅觉很灵敏。

“回邮件，欢迎他来。但立宪会议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要提。”

“明白。”周维记录，“还有，桑托斯将军那边……”

“不请他。”楚靖远打断，“这是家事，也是国事。他来了，性质就变了。刚果金那边，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我最近在闭门整理家族事务，过段时间再联系。”

周维点头，继续汇报：“会议安排在后天上午九点，预计持续三天。食宿都安排在观澜山庄，已经清空了其他客人。安保升级到最高级别，所有通讯设备在进入山庄前统一保管，会议室做了信号屏蔽。”

“会议材料呢？”

“准备好了。”周维打开平板，“《楚家宪章》草案一共七章四十二条，涵盖族长权责、继承人选拔、长老会职能、成员权利义务、利益分配、保密条款、惩罚机制。另外准备了十三份参考案例，包括洛克菲勒家族、罗斯柴尔德家族、香港李家的治理模式分析。”

楚靖远接过平板，快速滑动屏幕。草案是他亲自拟的，但经过王世坤律师的专业润色，条文严谨了许多，也冰冷了许多。比如第四章第七条：“家族成员在集团任职，须通过标准招聘流程，录用后三年内考核未达平均水平者，须主动离职或调岗至非核心岗位。”

这一条，他知道会掀起波澜。

“参会人员的反应如何？”楚靖远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各有不同。”周维的声音很平静，“大少爷什么都没说，只回了‘准时出席’。二少爷问是否需要准备发言。林夫人那边……她让我转告您，说清韵最近失眠，医生建议静养。”

楚靖远的手指停住了。

林清韵，他的正妻，弘毅和弘文的母亲。用“失眠”作为不出席的理由，是一种委婉的抗议。她在告诉他：我不赞成这件事，但我不想当面反对。

“其他几位夫人呢？”

“苏夫人说她一定来，还问能不能带她弟弟——我按您的吩咐回绝了。陈夫人、李夫人、赵夫人都说会准时到。”周维顿了顿，“另外，您堂兄楚靖安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会议议题能不能提前透露。他说最近他儿子在靖远地产干得不顺心，想换个部门。”

楚靖远把平板递还给周维。

“告诉靖安，会上可以提。但按什么规矩办，得看宪章怎么定。”

“是。”

周维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楚靖远一个人。水声，空调出风的嘶嘶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妻子们的脸。儿子的脸。兄弟姐妹的脸。那些在靖远集团里担任各种职务的亲戚们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期待、担忧、算计、或者茫然。

他知道，后天这场会，不会轻松。

这不是普通的家族聚会，是立宪。是要把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变成白纸黑字的明规则。是要把亲情、利益、权力、责任，放到台面上来称重、分割、制度化。

会流血。

不是真的血，是心里的血。

但他必须做。因为如果不做，等血流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止不住了。

手机震动。是王世坤律师发来的微信：“楚先生，草案第七条关于任职考核那条，我建议加上缓冲期。‘三年’改‘五年’，‘未达平均’改‘连续两年未达平均’。语气柔和一些，执行空间大一些。”

楚靖远回：“不改。要的就是清晰。”

过了一会儿，王世坤回：“明白了。那会议流程我再调整一下，把争议条款放在第二天下午讨论，给大家一个晚上的消化时间。”

“可以。”

楚靖远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庭院里的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凌乱不安。

他想起了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会赞成他这么做吗？那个从徽州走出来的小商人，一生讲究“家和万事兴”，最反感把家人关系弄得像做生意一样明码标价。

但父亲没经历过两千亿资产的家族，没管理过四万多名员工，没面对过五个妻子、四个孩子、几十个亲戚交织成的复杂网络。

时代不一样了。

规模不一样了。

规矩，也必须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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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前一天，观澜山庄开始热闹起来。

车子一辆接一辆驶入，大多是黑色奥迪，也有几辆低调的奔驰宝马。下来的人，男的多穿西装或中式衫，女的衣着得体但不过分奢华。每个人在门口都要过安检，手机、平板、甚至智能手表都要交出去，换成一个号码牌。

楚靖远站在主楼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这一切。

周文远的车是下午三点到的，牌照是沪A的公务车，但没挂通行证。他一个人下车，没带秘书，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赵山河的车紧随其后，这个矿业大亨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穿着登山夹克和工装裤，像来考察矿场而不是参加家族会议。

“楚老弟！”赵山河嗓门很大，隔老远就挥手。

楚靖远下楼迎接。三人站在庭院里，水声潺潺，反而衬得气氛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