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三(1 / 2)
雪在夜里悄悄地落了一整夜,没有狂风呼号,只是无声地、细密地、持续地飘洒,像天空在用最柔软的鹅毛笔,蘸着月光和寒气,一遍遍描摹着大地的轮廓。清晨醒来时,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霜花,将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过滤得朦朦胧胧,只剩下一片柔和而均匀的白光。推开窗,一股清冽得近乎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到极致的冷香,深吸一口,肺腑都仿佛被这寒气洗涤了一遍,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却也立刻清醒无比。
屋外,已然是一个全新的、被雪重新定义过的雨村。远山近树,田野屋舍,全都覆盖着一层松软而均匀的积雪,厚的地方能没到脚踝。天空是那种雪后初霁特有的、水洗过的淡青色,阳光虽然还不够热烈,但努力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亿万点细碎璀璨的晶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整个世界都被这纯净的白与柔和的光所占据,喧嚣褪尽,只剩下一种宏大而静谧的安宁。
胖子是最早起来的,此刻正拿着个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清扫着喜来眠门前的积雪,扫出一条湿漉漉的、通向村路的小径。他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脸上却因为劳作而泛着红光,看见我开窗,便停下动作,扬起扫帚朝我挥了挥,大声道:“天真!快下来看!好雪!瑞雪兆丰年啊!咱们喜来眠明年指定更红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野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质朴的欢欣。是啊,瑞雪兆丰年。可我心里那点关于“年”的隐忧,却并没有被这场大雪完全覆盖。二叔要来的消息,像一颗埋在雪层下的石子,虽然暂时看不见,却硌在那里,不容忽视。
不过,新雪初霁的早晨,总有种奇特的魔力,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只想投身于这片洁净的天地。昨天下午和小哥去溪边,算是为“招待”做了一点准备,但显然还不够。雪后的山林,或许有不一样的馈赠?而且,继续用“准备食材”这个理由来占据心神、逃避思考,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胖子,”我趴在窗台上喊,“雪停了,山路能走吗?”
“能!雪不算厚,压得也实!”胖子拄着扫帚,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过得抓紧,太阳一出来,雪化了路就滑了。怎么,又想上山?”
“嗯,”我点头,“再去看看。昨天只弄了鱼,二叔来,总得多备几样。”
“成!”胖子爽快应道,“那你和小哥去,小心点!我正好把屋里屋外再拾掇拾掇,客房也得彻底打扫一遍,二爷来了可马虎不得!”
我下楼时,小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更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头发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他手里依旧拿着昨天那根细长的竹枝,只是尖端似乎重新打磨过,更显锋利。看见我,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山林,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片寻常风景。
我们没多说话,各自检查了一下装备。我背了个稍大些的背篓,里面放了水、一点干粮、一把小铲子(万一能挖到点冬笋之类的),还有相机。小哥则只带了那根竹枝和一个看起来更轻便的鱼篓。
踏出喜来眠,踩在胖子刚刚清扫出来的、还带着湿痕的石板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的声响。雪后的空气干净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甜意。阳光渐渐变得有力度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线有些刺眼,却也驱散了不少寒意。村子还在沉睡,偶尔有几户人家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笔直地升向淡青色的天空,很快便融化在澄澈的光线里。
我们沿着昨日的小径往山里走。雪覆盖了一切,将熟悉的路标和景物都模糊了边界,世界仿佛简化成了黑白两色,以及其间无数细微的、由光线和阴影构成的灰色过渡。脚下的路比昨日难走,积雪掩盖了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石块,也掩盖了坑洼,每一步都需要更小心地试探。林间的寂静也被放大了,偶尔有不堪积雪重负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落下的雪块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惊起不远处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几只找不到食物的山雀,留下几片轻飘飘的羽毛。
小哥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脚步依旧很稳,踩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清晰而均匀,深浅一致,像用尺子量过。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前行,省力不少,也安全许多。雪光映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一点极细的雪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走得很专注,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树木、岩石,以及雪地上偶尔出现的、小动物留下的浅浅足迹,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懂的无字天书。
越往山里走,积雪越厚,林木也愈发幽深。松树和杉树的针叶上托着沉甸甸的雪团,像开满了白色的绒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宛如梦境。空气更冷了,但因为走动,身体渐渐发热,倒也不觉得难熬。
我们径直来到了昨日那条山溪边。一夜大雪,溪流两岸的景致全然变了模样。乱石和灌木丛都戴上了厚厚的雪帽,溪水似乎比昨日更加清冽碧透,因为气温低,水面上蒸腾着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汽,与两岸的积雪相映,更显幽寒。水流声似乎也被这厚重的寂静吸收了一部分,变得低沉而遥远。
小哥在昨日那块大石附近停下。巨石上也覆盖着雪,只露出些许深色的、湿漉漉的岩体。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水面,目光随着水流的纹路移动,似乎在判断鱼群的动向和位置。他的侧影在雪景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挺拔而孤峭,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耐寒的松。
我放下背篓,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摆开架势准备“垂钓”。经过昨日的对比,我对自己那点可怜的钓鱼技术有了清醒的认识。今天,我决定换个角色——旁观者,或者说,记录者。
我拿出相机,调到录像模式,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小哥动作、又能囊括部分溪流和雪景的角度,将手机固定在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然后,我自己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在一块被雪覆盖、但还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裹紧了衣服,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