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三(2 / 2)
小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举动,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溪流上。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双脚像钉在了覆雪的岩石上,稳若磐石。握着竹枝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手臂的线条却异常放松,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溪水潺潺,风吹过林梢带动积雪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阳光的角度渐渐偏移,将小哥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他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凝视水面的眼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追随着水下某个稍纵即逝的影子。
这种专注具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我看着他,心里那些关于二叔、关于过往、关于未来的纷纷扰扰,仿佛都被这极致的寂静和专注给“冻”住了,凝固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再躁动。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更缓,生怕惊扰了这份人与自然的微妙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就在我觉得自己的脚趾都有些冻得发麻的时候,小哥动了。
那不是突然的、大幅度的动作。他的肩臂几乎没有动,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却迅捷无比地向下一抖!那根细长的竹枝,仿佛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银灰色的闪电,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刺破了水面!
“噗”的一声轻响,是竹枝刺入水中的声音,短促得几乎听不见。水花极小,只有几点晶莹的水珠被带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紧接着,手腕一提。竹枝带着一串更细碎的水珠离开水面,尖端上,一条比昨日所见更大些的、鳞片闪着青灰色光泽的鱼正在拼命挣扎扭动,鱼尾拍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轻响。阳光透过它透明的鳍,映出细密的血色经络。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发力到得手,快得匪夷所思,精准得令人窒息。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捕捉”。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近乎本能的狩猎天赋,是常年与危险和死亡打交道后,烙印在身体记忆里的、对时机和距离的绝对掌控。
我看得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忘了眨。直到小哥手腕再次一抖,那条鱼准确地落入浸在水中的鱼篓,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才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因为刚才的屏息而有些发闷,但更多的是震撼。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看鱼篓里的收获,只是将竹枝尖端在水里轻轻荡了荡,洗去可能残留的血迹和黏液,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目光重新投向水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击从未发生过。
我定了定神,看向固定在石头上的手机。屏幕里,刚才那一幕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虽然因为距离和角度,无法完全捕捉到那种极致的速度和力道,但小哥沉静等待时的侧影,出手瞬间手臂和手腕那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以及鱼被刺出水面的动态,都被清晰地定格在画面中。背景是覆雪的溪岸和碧绿的溪水,构成了一幅动与静、冷与暖、原始与现代(手机录像)奇异交织的图景。
我没有去关掉录像,任由它继续记录着。我知道,这样的瞬间,可能还会有。而每一次,都是独一无二的。
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哥又出手了两次。一次是在一处水流稍急的浅滩,竹枝刺入的角度更加刁钻;另一次则是在一片水草丰茂的静水区,需要更精准的判断,以免被水草缠绕。两次都成功了,鱼篓里的扑腾声又增加了两重奏。
太阳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线愈发强烈,有些刺眼。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溪岸背阴处的积雪开始有融化的迹象,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小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鱼篓里已经相当可观的收获,终于收起了竹枝,朝我这边走来。
我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走过去关掉了录像。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发热。
小哥提起鱼篓,里面的鱼还在活蹦乱跳,搅动着篓里的水,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死掉的(死鱼会影响鲜味),然后看向我,目光在我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顿了一瞬。
“够了。”他说,和昨天一样的结论。
我点点头,背上背篓。收获确实足够了,甚至超出了预期。而且,我也有了额外的“收获”——那段录像,以及这一上午沉浸在雪后山林溪涧中的、近乎冥想的宁静时光。那些压在心头的烦扰,虽然还在,却似乎被这洁白的雪、清澈的水、和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捕击,暂时荡涤得清透了一些。
我们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暖意融融。来时觉得漫长难行的雪路,此刻走起来,竟有种归家的轻快。背篓里的鱼不时扑腾一下,昭示着生命的鲜活。身后,那一片覆雪的山林和泠泠的溪流,又重新陷入了它们永恒的、静谧的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