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老的土地(1 / 2)
第71章:古老的土地
夜色如墨,帐篷外传来巡夜士卒交替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陈明远昏迷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木兰围场的秋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了几分。行营内戒备森严,刺客袭击的阴影尚未散去,乾隆虽已下旨严查,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在围场中布置如此周密刺杀计划的势力,绝非寻常江湖组织所能为之。
而比刺客更让随行官员们惴惴不安的,是那场混战中陈明远身上掉落的几件“异物”。
上官婉儿掀开帐篷帘子时,张雨莲正坐在陈明远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伤寒杂病论》,声音轻柔地念着:“凡伤寒之病,多从风寒得之。始表中风寒,入里则不消矣……”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因连日守夜而变得沙哑。烛火映在她脸上,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明显。
“雨莲,你去歇着吧,换我来。”上官婉儿轻声道,将手中端着的一碗药汤放在矮几上。
张雨莲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陈明远苍白的脸:“我不累。方才念到辨脉法第二篇,他手指动了一下。”
上官婉儿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床前,低头去看。
陈明远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缠着的纱布上渗出淡淡血迹——那是为张雨莲挡箭时留下的伤口。箭簇入肉三寸,险些穿透肩胛骨,若不是张雨莲及时用烧沸的酒清洗伤口、又用缝合伤口的法子将皮肉固定住,只怕他早已失血而亡。
可即便如此,这三日来他仍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也只来得及喝几口水便又沉沉睡去。
上官婉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还是有些烫。”
“比昨日好些了。”张雨莲终于放下书,伸手去拿矮几上的药碗,“我让御医房的赵太医改过了方子,多加了一味黄芩,清上焦热。他夜里出过汗,体温降了些。”
上官婉儿看着张雨莲熟练地试药温、用小勺一点点喂进陈明远口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三日来,她们三人轮流守夜,各展所长。张雨莲用那些闻所未闻的医理知识稳住了陈明远的伤势,林翠翠每日为他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而她上官婉儿则负责调配药材、煎制药汤,并应付外面那些纷至沓来的盘问与试探。
因为和珅已经起疑了。
“那几件东西呢?”上官婉儿压低声音问。
张雨莲喂药的动作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支银色的小圆筒,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一个巴掌大的扁盒子,外壳已经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还有一小块黑色的、质地奇异的碎片。
“防狼喷雾的外壳,手机碎片,还有……充电宝的外壳。”张雨莲说这几个词时用的是极低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上官婉儿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片刻,目光复杂。
她记得那日混战中的场景——狼群来袭时,陈明远从怀中掏出那支银色圆筒,对着扑来的刺客头目一按,一股白色的雾状东西喷出,那人便捂着脸惨叫倒地,满地打滚。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包括乾隆。
事后和珅第一时间命人搜检了战场,那支圆筒被找到,还有陈明远怀中摔出来的其他几样东西。若不是她上官婉儿反应快,趁乱以“此乃陈大人从西洋商人处购得的防身器物,臣略知一二”为由将东西暂时“保管”起来,此刻只怕早已被呈到乾隆面前。
和珅当时看她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目光。
“他信了?”张雨莲问。
上官婉儿苦笑:“他那种人,不会轻易信任何事。但他暂时没有理由深究,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刺客来历。我只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帘子被掀开,林翠翠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御前的人来传话,说万岁爷待会儿要过来。”林翠翠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门帘的手指微微泛白。
上官婉儿与张雨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张。
乾隆这三日里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在深夜,随从极少,只带和珅与几名亲信侍卫。第一次来是为了察看陈明远伤势,第二次来……则是为了与林翠翠单独说话。
那晚的对话无人知晓具体内容,但林翠翠回来后,在帐篷外站了很久,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最后只说了一句:“他说他记得那年秋天,我刚进宫时的样子。”
此刻林翠翠提起乾隆要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上官婉儿知道,这个女子心中早已翻涌过无数波澜。
乾隆来的时候,已近亥时。
行营中灯火通明,御前侍卫先行清场,将陈明远帐篷周围方圆五十步内清了场。和珅亲自守在帐外,一袭石青色的袍子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却什么都没看清。
帐内,乾隆坐在陈明远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昏迷中的青年。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惯常带着帝王威严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疲惫——刺客事件之后,他已有数夜未安眠。
“他伤势如何?”乾隆问。
张雨莲跪在一旁,低着头答道:“回万岁爷,陈大人的伤势已渐趋稳定,只是失血过多,尚需时日调养。”
乾隆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三人,都辛苦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帐中三人都心头一颤。
“那日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乾隆的声音低沉,“张雨莲以医术救急,林翠翠以舞姿惑敌,上官婉儿以天文地理助阵破敌……朕的四个伴读,各有所长,各尽其忠。尤其是陈明远,为救张雨莲身负重伤,忠勇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汤上,忽然问:“你们可知,朕为何要在此时来探望?”
三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乾隆自问自答:“因为朕想亲口问问你们——那日陈明远所用之物,究竟是何来历。”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乾隆却抬手制止了她:“你那些西洋商人的说辞,骗骗旁人尚可,骗不了和珅,更骗不了朕。”
他看向上官婉儿,目光锐利如刀:“朕登基三十余年,西洋贡品见过无数,传教士见过数十位,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那银色圆筒中喷出的雾气,能在瞬间让人双目失明、痛不欲生——这不是火药,不是毒烟,更非寻常机关术所能造就。”
上官婉儿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直视乾隆的眼睛,声音平稳:“万岁爷明鉴,那东西确实不是臣妾从西洋商人处所得。那是……那是陈明远家中祖传之物,据说是前朝一位奇人异士所制,流传至今仅剩几件。臣妾也是到了京城之后才偶然得知。”
“前朝奇士?”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什么奇士,能做出连朕的太医院和造办处都做不出的东西?”
“这……”上官婉儿语塞。
林翠翠忽然开口:“万岁爷,臣妾有话要说。”
乾隆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说。”
林翠翠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陈明远身上有许多秘密,这一点,臣妾从未否认过。但臣妾想请问万岁爷——这天下,可曾有哪条律法规定,臣子必须将所有秘密都告知君上?”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雨莲吓得脸色煞白,上官婉儿也微微变色。这话说得太直、太险,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乾隆却没有发怒。
他沉默地看着林翠翠,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烛火都跳了几跳,久到帐外的和珅都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然后,乾隆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倒是敢说。”乾隆轻轻摇头,“朕记得你刚进宫时,连跟朕说话都结结巴巴,如今倒好,敢当面顶撞朕了。”
林翠翠低眉垂首:“臣妾不敢顶撞万岁爷,只是……”
“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