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雪时节的守望(1 / 2)
小雪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
沈川早上推开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低低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厚重的、沉默的灰。
“哥,”他回头喊,“今天要下雪了吧?”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也看了看天,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沈远知道。”
沈川跑去找沈远。沈远正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悠悠地喝着。
“大爷,今天下雪吗?”
沈远抬起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不下。”他说,“还早。”
沈川有点失望,在门槛上坐下,托着腮帮子往外看。
“那什么时候下?”
沈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小雪不下雪,”他说,“大雪才下。再等等。”
沈川算了算。大雪,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沉沉的天色里伸着,像好多只手在等着什么。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沈川没回头。
“想雪。”他说,“想苏暮。想什么时候能看见他们。”
沈岩没说话。他也看着那棵柿子树,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柿子树枝丫多,是因为它想多接点雪。”
沈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
“真的。雪落在枝丫上,春天化了,就渗到土里。树就能喝饱,明年长更多叶子。”
沈川听了,又看着那些枝丫。
“那它也在等雪?”
沈岩想了想。
“嗯。都在等。”
沈川笑了。
他靠回门框上,继续看着那棵柿子树。
“那我们一起等。”他说,“树等雪,我等苏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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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晒红薯干。
红薯是秋天收的,窖里存了好多。沈远挑了一筐出来,让沈梅切成片,摆在院子里晒。
沈川蹲在旁边看。沈梅切得飞快,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红薯掉进筐里,薄薄的,匀匀的。
“梅姐,晒干了能吃多久?”
沈梅头也不抬。
“一冬天。”她说,“留着慢慢吃。”
沈川伸手拿了一片生红薯,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有点涩。
沈梅抬头看了他一眼。
“生的也吃?”
沈川嚼着,嘿嘿笑了两声。
“好吃。”
沈梅也笑了。
“行,那你多吃点。反正有的是。”
沈川又拿了一片,跑过去给沈岩。
“哥,你尝尝。”
沈岩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有点涩。
他看着沈川那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吃。”
沈川笑了,又跑回去蹲在沈梅旁边,继续看她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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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天上开始飘东西。
不是雪,是那种细细的、冷冷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冰粒。沈川站在院子里,伸出手去接,那些冰粒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一眨眼就化成了水。
“哥!”他喊,“下雪籽了!”
沈岩从屋里出来,也伸出手。
冰粒落在他的手掌上,小小的,白白的,很快就化了。
沈川仰着头,让那些冰粒落在脸上。
“哥,雪籽下了,雪是不是快了?”
沈岩想了想。
“快了。”他说。
沈川笑了。
他跑到柿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树,你看见了吗?下雪籽了。雪快来了。”
枝丫在风里轻轻摇,像是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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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
沈川正在院子里收红薯干,看见沈远手里的信,连筐都放下了,跑过去抢。
“苏暮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苏暮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是那个维修店里的人写的。
“川川,小雪了,你们那儿冷吗?我们这儿已经零下五度了。早上起来,窗上全是冰花,好看得很。棉袄我天天穿着,特别暖和。店里的活快忙完了,再过几天就能动身。我想在大雪之前赶到,和你们一起等第一场雪。苏暮。”
沈川看完,高兴得跳起来。
“哥!苏暮哥哥说大雪之前就来!”
沈岩接过信,看了一遍。
“嗯。”他说,“快了。”
沈川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他又跑过去,把红薯干收完,一边收一边哼着歌。
沈远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样,笑了。
“这孩子,信一来,啥都忘了。”
沈梅也笑。
“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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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又活跃起来了。
“大爷,苏暮说大雪之前来!”
“梅姐,他来的时候我们吃什么?”
“磊哥,他来的时候你带我们上山吗?”
沈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饭。”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扒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哥,你说苏暮来了,我们带他去看什么?”
沈岩想了想。
“看槐树。”他说,“看石碑。看地。看花。”
沈川点了点头。
“还有河。还有山。还有老黄。”
老黄趴在桌子底下,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沈川低头看了它一眼。
“老黄,苏暮来了,你也要高兴。”
老黄叫了一声,又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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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河水比白天安静多了,流得慢吞吞的,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沈川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他说,“苏暮说,想和我们一起等第一场雪。”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星光里微微泛光的水流。
“哥,你说,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
沈岩想了想。
“快了。”他说,“苏暮来了,也许就下了。”
沈川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靠着沈岩。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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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苏暮快来了。”
妈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他写信了。”
沈岩看着她。
“妈,你见过他吗?”
妈妈想了想。
“见过。”她说,“在梦里。他替我说那四句话的时候,我就见过他。”
她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是个好孩子。”她说,“一个人那么久,也难。”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他会和我们一起等第一场雪。”
妈妈笑了。
“好。”她说,“人多,雪也好看。”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川川呢?”
“睡了。”沈岩说,“今天高兴,累了。”
妈妈点了点头。
“这孩子,像我。”她说,“一高兴就收不住。”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
“快了。”她说,“雪快来了。”
沈岩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会来看雪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每年都会。”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像是在说:
“等雪。”
“等苏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