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三载征尘平东海(2 / 2)
这身礼服层叠厚重,以最上等的绫罗绸缎制成,绣着精细的樱雀图案,在火光下依稀可辨往日的华彩。
然而此刻,这身象征至高贵女性身份的华服,沾满了污渍。
梳着高高“大垂发”的发髻完全散乱,珠翠金簪脱落大半,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脸上精心描绘的“白无垢”妆容,被烟灰和汗水糊成一团肮脏的调色盘。
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即便在如此狼狈惊恐之中,仍残留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骄矜与倔强。
正是当年被顾聿修驱逐出京的千代翁主。
她本在国都被围前,被其父王匆忙从一处偏僻行宫接回,名为保护,实际上是作为必要时与大晁谈判的筹码。
然而,大晁军队的推进速度,远超瀛沧预料,士气早已崩溃,谈判自然也就成了笑话。
“翁主,快走!”
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侍女试图拉起她。
千代翁主却恍若未闻。
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满眼尽是奔逃的人群、燃烧的房屋、以及盔甲鲜明的大晁军队。
昔日她在京师宫廷中刻意模仿的大晁雅言,此刻听来如同死神的咒语。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顾聿修面前故作娇憨的模样,想起被驱逐时的羞愤,想起和父王筹划那场阴谋时的自信……
她曾以为,那会是一条通往更高权力的捷径。
可现在,一切雄心、算计,原来都只是一厢情愿,是构筑在流沙上的虚幻楼阁。
事到如今,楼阁崩塌,流沙陷落,留下的是眼前无边无际的真实地狱,而她,成了这地狱中最可笑的祭品之一。
“不……不该是这样的……我是翁主,我该在长乐宫的芙蓉帐里,不该在这里……”
她失神地喃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冲向大晁将领方向。
似乎还想用她的美貌,用她翁主的身份,用她熟稔的大晁宫廷礼仪和语言……去祈求,去承欢......
就像当年她试图抓住大晁皇帝一样。
“咻咻咻——!”
然而,就在这时,侧翼一处尚未完全肃清的街垒后,突然射出十余支凌乱的箭矢。
那是残存的瀛沧弓手在绝望中的最后一波盲射。
“小心流矢,注意隐蔽。”
有大晁士兵厉声警告。
但对于身处混乱中心的千代姬而言,来得太迟,也毫无意义。
“噗!噗!噗!”
至少三支力道未衰的箭矢,不分先后地贯入了她的身体。
一支自左胸肋下射入,一支深深扎入她纤细的腰腹,最后一支,则擦过她的肩颈,带出一蓬血雨。
千代姬身体一僵,低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突然多出的箭杆,华丽的十二单衣迅速被鲜血染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骄横、惊恐、不甘、茫然……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娇躯软软倒下,溅起一小片尘土。
一身象征着瀛沧皇室最高贵女性身份的十二单衣,浸在血泊与泥泞中。
很快被奔逃的溃兵践踏得不成模样。
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成为大晁宫廷一份子的千代姬,最终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在了故国沦陷的乱军之中。
甚至没有人来得及看清她临终前的眼神,更无人知晓,在意识湮灭的瞬间,她心中最后掠过的。
究竟是悔恨,还是解脱?
不远处,刚刚下令擒拿国主的蒙泰,听到了这边的骚动,策马过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
“这女人谁啊?穿得跟个唱戏的似的,怎么死这儿了?”
旁边一名通译辨认了一下服饰,不确定地道:
“看服色,像是瀛沧皇室女眷,或许是个翁主之类。”
蒙泰“哦”了一声,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死了就死了,收拾战场时一并清理了,重点是把那伪王和几个要紧大臣活着押回去,其余的,不必理会。”
......
铁蹄继续向前,踏过焦黑的梁柱瓦砾,也踏过了千代翁主未寒的躯体。
大晁的复仇巨轮隆隆向前。
个人的命运,无论是贵为国主,还是身为翁主,在这碾压一切的国家意志与战争铁流面前,都渺小如尘埃。
浮沉起落,全然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