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御史刚肠归正道 藩王深算定乾坤(2 / 2)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走到林文远面前。
林文远心中微紧,不知这位铁面御史意欲何为。
下一刻,杨清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认可与期许,语气郑重:“你方才所说的那句话,再对老夫说一遍。”
林文远微怔:“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一句?”
“考评当以政绩论,而非出身。”杨清源目光灼灼,“一字不差,重复一遍。”
林文远定了定神,朗声重复:“考评当以政绩论,而非出身。”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杨清源朗声赞叹,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激赏,转身看向僵在原地的王崇明,语气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侍郎,你在吏部经营十余年,执掌考评,耳濡目染,可曾有过这般念头?可曾说过这般话?这才是吏部该守的根本,这才是文选司该有的样子!”
王崇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躬身,连连应声:“大人教训得是,下官……下官谨记在心。”
杨清源不再看他,转回身,正色望向林文远,语气肃重,却带着明确的庇护与支持:“林主事,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日起,吏部考评一事,老夫会亲自盯着,全程过问。你尽管放手去做,秉公执言,该核查便核查,该批注便批注,该纠偏便纠偏,不必畏惧任何权势,不必顾忌任何派系,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满室皆闻:“往后在吏部,若有人敢借故刁难、暗中构陷、使绊施压,你不必隐忍,不必退让,直接来都察院找老夫。天大的担子,老夫替你担着。”
一语落下,如同定音之锤。
王崇明面如死灰,瘫坐椅中,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场精心策划、用以问罪打压的局面,竟会在顷刻之间彻底反转,杨清源非但没有追究林文远,反而公然表态撑腰,摆明了要站在林文远这一边。
杨清源最后深深看了王崇明一眼,目光冷冽,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即袍袖一拂,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径直迈步而出,值房门被轻轻带上,满室威压随之散去大半。
室内只剩下林文远与王崇明两人。
王崇明坐在椅上,脸色惨白,眼神灰暗,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杨清源态度已明,他再想对林文远下手,便是公然与都察院对抗,即便有太子撑腰,也不敢轻易造次。
林文远心中亦是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这场反转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剧烈,前一刻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下一刻便峰回路转、得强援庇护,几乎让他有些回不过神。他强自镇定,向王崇明躬身一礼:“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返回值房处理公务。”
王崇明挥了挥手,有气无力,连斥责的力气都已消失:“去吧……去吧。”
林文远转身退出侍郎值房,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晚风拂面,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西厢值房,李墨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神色兴奋难掩,压低声音,急切道:“大人!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天大的缘由,总算明白了!”
林文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掩上房门,才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杨大人今日态度反转之快,实在出乎意料。”
李墨压着激动,低声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杨御史家中独女,当年不顾劝阻,下嫁了一位寒门出身的底层官吏,那人有才学有操守,却因无门无派,在官场受尽排挤,多年不得升迁,郁郁不得志。杨清源为此事耿耿于怀,最恨朝野上下以出身论高低、以派系定前程,最容不得考评不公、埋没良才。”
“大人方才在值房之中,那句‘考评当以政绩论,而非出身’,恰好戳中了杨御史的心坎,说到了他一生坚守、却少有人响应的公道之上。再加上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坦荡无私,毫无逢迎之态,杨御史本就刚直,自然一见心许,甘愿出面撑腰!”
林文远听罢,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原来如此。
并非侥幸,而是他坚守的正道,恰好与这位铁面御史一生所求不谋而合。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半边天际,将吏部衙门的飞檐照得一片金红,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一室沉闷,也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
自踏入吏部以来,他孤身一人,四面皆敌,步步荆棘,处处陷阱,数次险些坠入深渊。而今日,杨清源的公然表态,如同在沉沉黑夜之中,点亮了一盏明灯,也为他撑起了一把可以遮风挡雨的伞。
他在吏部点燃的第一把公道之火,终究没有被轻易扑灭,反而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反转,越燃越旺。
前路依旧漫长,王崇明一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一系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凶险与阴谋仍在暗处潜伏。
但至少,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孑然一身、孤军奋战。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深处,静室之中。
赵宸端坐案前,听完亲卫统领周准的详细禀报,从吏部值房的对峙,到杨清源的态度反转,再到林文远那句掷地有声的“考评当以政绩论,而非出身”,一字一句,尽数入耳。
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从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了然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与笃定。
杨清源这步棋,他暗中铺垫、耐心布局、徐徐引导,耗费了许久时日,只为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举破局。
而今日,林文远的坦荡与刚正,恰好成为点燃全盘布局的火种。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谋划,缓缓推进。
“林文远……”赵宸低声自语,眼中带着赞许与期许,“果然没有让本王失望。”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吏部深处那团正在燃起的、澄清吏治的星火。
收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